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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计划

西藏计划 2007

为假山石开光

  这是第一次让内地汉民的假山石文化与西藏文化发生关系,但这个关系不是勉强的,是遵循了当地的习俗,所谓开光,是指把一个东西变成“活”的,这里面有活佛的信息,从此这个物件就有了生命和灵性,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信息的具体内容,但这个仪式却是必要的。 2007年

  2007年6月,突然接到一封来自上海原弓艺术机构的邀请信,请我参加他们的一个活动项目“透明之局-原弓当代艺术邀请展”,地点在西藏。我立刻被这个地点打动了,因为,自从那年(1988)我独自走到青海格尔木却没有进入西藏后,一直感到非常遗憾,后来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在内 地波涛汹涌的当代艺术浪潮中奔忙至今,无暇顾及。当年没有入藏是因为我的毕业创作计划中没有少数民族题材,所以,当原弓艺术机构来电话询问时我欣然同意。

  在丽都饭店广场的喷水池边,我与原弓确定了先去西藏考察的计划,否则我想出的任何方案都会不切实际。于是,6月21日,由原弓亲自带队,我们一行7人从成都做飞机来到了拉萨,当天晚上,我们在大昭寺旁边的玛吉阿米吃饭,上楼的时候异常吃力,第一次领教了高原反应。

  当晚我们就来到大昭寺门前,这里出奇的安静,那些虔诚朝拜的藏民一排排的匍匐在地,此起彼伏,虽然这些情景以前都在图片中看到过,但当你亲临此地时,还会被深深的打动,同时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我隐隐觉察到在这个异域之地做作品的难度会很大,但同时我又觉得我的作品必须是进入西 藏的内部,而不是在表面做文章,最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人们感到作品的存在,也就是说一定要具有表面的合理性,但即使这样考虑,还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我第一个方案是置换一块地板石镶在那里,因为我看到藏民的匍匐朝拜已经把地板石磨的发亮,我想用一块不锈钢镀真金的地板石换取一块旧的地板石,如果他 们觉得碍眼,也可以放在边上不显眼的地方。但这个计划最终没有谈成,透过翻译,寺院主任表达了他们的意思:往地上镶一块不锈钢石头是绝对不可以的,因为这意味着一种异文化的侵入,但如果是用不锈钢制作一个装酥油的器具,或是其它的装饰物则是可以的,总之,工艺品可以考虑,但不可以放一块石头,言外之意,这 个抽象的物品(不具实用价值)是有文化或思想的象征性的,是不被允许的。

  我只好透过西藏的雕塑家朋友阿里找到了布达拉宫的领导,看看有没有可能帮助在那里实现计划。一开始,阿里说那里的领导表示出极大 的兴趣,认为如果换一块地砖是个很好的想法,但需要得到上级的批准,上级是指国家文物局拉萨管理处。但后来得到的回信是那里的一砖一瓦都不能动,并解释 说,类似这样的申报每年有很多,如果同意一个,其它的怎么办!看来,我想置换一块石头在拉萨寺庙是不可能的了,更何况还未敢提出的置换不锈钢转经桶的想法。我们决定还是先找活佛为我从北京带来的一个不锈钢假山石开光吧!

  第二天原弓联系了大昭寺一个年轻喇嘛帮我们引见活佛,为的是把一个从内地带来的不锈钢假山石开光。6月23日一早,原弓和我以及 同行的陈默(负责摄影)和摄像师在年轻喇嘛的带领下进入了大昭寺的生活区,来到活佛的住所,不巧的是活佛刚生病去了医院,他是这里最老最有名的活佛,今年已经80多岁。于是我们在年轻喇嘛的引领下来到了依勒(译音)活佛的住所。我们躬身走进低矮的门框,在不大的房间里,只见那老活佛正盘腿坐在卡垫上,手拿念珠,面前放着一个金黄色的铜盆,里面堆满黄灿灿的青稞。老活佛非常消瘦,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头骨的样子,身体也是非皮既骨,这让我想起印度的苦修者。我把不锈钢假山石递上,放在活佛面前的桌上,透过翻译大致介绍了一下来意以及作品的情况,只见活佛手里拿着青稞,嘴里念念有词,把青稞粒不断的撒在金属的石头上,细碎的金属声回荡在这个天天念经的小屋里,透过不锈钢的镜面,我观察着这里变了形的环境色:棕红色、明黄色和一些绿色。不久,开光毕,我们让活佛用事先准备好的油性水笔在金属石头上签下了六字箴言和名字(见图),(回去后可以把它腐蚀在不锈钢上),并把哈达献给活佛,活佛念了经文,又把哈达带在我的脖 子上。开光后,活佛用手抚摸着石头,难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本想听他说些什么,但小喇嘛一直不给翻译,我唯一对活佛留下印象的是他眼神里露出的新奇目 光。我们起身答谢,活佛说陪我们出去,于是我们一行与活佛一同走出寺院。


为假山石开光

  出门后,那些朝拜的藏民看到我抱着一个亮晶晶的石头和活佛站在一起,顿时一阵骚动,前面的藏民依然在不断的匍匐朝拜,有些藏民脱 下帽子轻轻触碰活佛的僧服,如果不是这个被开光的假山石,我一定是不敢站在这里。片刻,我怀抱着假山石也随着藏民开始围着大昭寺步行,穿过那些商贩,行 人,路上不断有朝圣者看到石头上活佛的签字后用头顶石头表示敬意,那种温驯崇敬的感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绕了一圈再回到门口,我想到此为止才算完成了这个开光的(行为)过程吧!(见图)

  假山石作为文人文化虽然不是宗教,但历史上著名的故事“米芾拜石”却使这个文化成了历代文人的信仰。当人们出于对神秘之物的信仰 而朝拜时,实际上也是对自然界最完美的事物进行摸拜。米芾所拜的是自然石头的超人完美和唯一性;而那些虔诚的藏民所拜的佛和其它诸神其实也是人类中完美模范的代表,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一件事情到了有人“拜”的程度,其内涵必有相同之处,在这个意义上讲,假山石文化是有准宗教性质的。然而,问题是这不是真正的假山石,虽然它还是假山石的意思,但它是被异化的物品,可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没被异化呢!我们现在看到的早已经不是想像中的西藏,这里已然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了,它一点不亚于内地。远望布达拉宫,就象坐落在北京的中山公园或天安门广场一样,朝拜的人们与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同处在现代化的浪潮中。高原地区的命运虽然与内地有所不同,但都处在变异中。

  当依勒活佛用手抚摸冰冷但闪亮的不锈钢石头的时候,他也会被它所打动,虽然他未必想到内地文人文化的命运,但在某些方面,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如现代化、变革、异化等都是一样的。“不锈钢假山石”是这些思考的产物,它所带来的问题,在它的光彩夺目的反射中,似乎变得复杂而多变,它色彩斑斓却捉摸不定。也许我们对于人类的文明有任何预期的想法都是不合自然规律的,有些人非要改变,有些人非要固守。虽然两千年前的老祖宗早已提出忠告,教 导后代凡事要“中庸”,但是很少有人真正做到。可是无论如何,人类社会都难逃自然规律这个无情的现实所带来的命运。

  随后我们一行参观了布达拉宫,在布达拉宫的最顶层达赖喇嘛念经的宫殿里(红楼),悬挂着达赖十三的遗照,不知为什么这幅照片的着 装有些满清的味道。办公桌上还有一些摆放的物品,有些看起来象内地送的,下面是堆成山的供银,许多纸币上的毛泽东头像清晰可见。据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博物馆了,从7世纪到现在,还有康熙爷的牌位。我当时决定了一个计划:在西藏高原选一块石头带回北京,复制成不锈钢石头后放在达赖十三的供桌上,我们特意询问了看守的僧人,他们说可以送,但放在供桌上不行,需要请示。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至少有了一点可能性,于是我们一行人最后一天从那曲回来后又来到西藏念青唐古拉山脉的海拔5191米的那根拉山口,我带着因高原反应的不适,下车勉强寻找石头,看了近处的几块石头都觉太一般,这时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发黄色的石头,中间还夹着一个棕色小石子,看起来很有感觉,但这时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幸亏藏族司机陪我下来,我就让他把石头带回到车上,我回到车上后大喘着粗气,不是因为兴奋,而是缺氧,而这时的原弓已经在吸第八罐氧气。我们准备把它寄回北京,在我们第二次进藏的时候再把这个石头的拷贝带来。

我把这个计划称为“归还计划”。

归还计划

  在北京的某个咖啡厅与朋友闲聊,期间我谈到了最近要进藏完成的“归还计划”,这个计划是送给布达拉宫一个来自西藏高原石头的不锈 钢复制品,一个诗人朋友非常反对我的做法,而且还动了感情,扬言要阻止我的做法,他认为我这是不严肃的,是一种殖民心态在对待西藏。我听后有些哭笑不得, 就好比当你虚晃一枪的时候他没看懂,却对你这个虚招认真起来。我是出于不得已才在这里进行解释,因为我认为作品原本是凭艺术家直觉来做的,我理解和尊重他的感情,但西藏问题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更没必要动感情,我在行为上是充分考虑了对方意愿的,而且是充满尊敬的,至于艺术上的精神指向,我思考的不只是地域问题而是人类更为普遍的状况。况且,对于一个行为的判断,我们说不清谁对谁错。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异,我们都不是上帝,我们无权也不能自认为可以代表某种至高无上的道德标准来阻止任何事物,尤其是特别需要自由的艺术创作问题。当代艺术本来就是具有多种解释的一种艺术,真假、反讽、混在一起,自有其玄妙之处,其实它埋伏的东西还不止这些。

  8月7日,我第二次进藏,这一次是参加“透明之局”在西藏博物馆举行的展览开幕式,我在这里展出了开光的不锈钢假山石作品和一张 开光时的照片(见图),请来的喇嘛参观了作品并注目良久,面对缄默的僧人们,也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第三天,我们一行人便来到布达拉宫开始实 施“归还计划”。

  由原弓率领我们一行人仍然是以游客的身份按照规定购票,在门口接受安检,看到门口堆放如山的不许带进的氧气瓶,我有些担心双肩背 包里的不锈钢空心石头,但在这方面出人意外的没有遇上任何麻烦。接受以前被拒绝的教训,来到达赖喇嘛的宫殿后,我们直接与那里的看守僧人攀谈,提到了上一 次的那个僧人的名字,虽然他今天没上班,但看起来认识那个僧人还是起了作用,我发现他们对我们送礼物的做法没有敌意,特别是当我从背包中取出闪亮的不锈钢石头时,僧人立刻用双手接过,眼里同样露出新奇的目光。我说,我送给你们这个礼物,唯一的要求是能够留一张影,请一定帮忙。当时批评家王林在场,向僧人保 证我们是善意的,而且介绍这是很值钱的好东西,希望他们支持。僧人其实并不反对拍照,只是不好向武警解释,因为这里对于禁止拍照的管理异常严格,而我又最怕向武警解释,一旦你得到否定的答复就彻底告吹了。但也许是不锈钢石头的魅力,僧人答应可以拍摄一张,这样我们就在僧人的保护下开始进行赠送的仪式,一张装在镜框中的原石照片和一个按照这个石头复制的不锈钢石头,就在达赖十三的像前与僧人进行了交接,此时武警发现我们要照相就走过来干预,僧人赶快过去对武警嘀咕了两句,我把相机交给夫人迅速拍了两张,但由于观众太多,总是按不下快门,王林的相机又出现了闪光灯,再加上游客的围观,已经分不出谁是我们的人,谁是游客,场面出现了混乱,武警立刻过来制止,我们就在这个有些混乱的瞬间结束了交接仪式。随后在原弓的一再请求下,僧人们终于同意把不锈钢石头和装有原石相片的镜框放在了达赖十三像下面的供桌上(见图)。当我最后终于看到这一幕景象时,我心中真是有一丝得意,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和一些杂乱的想法,其中有一幅画面是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苏州园林里的一块小型假山石被供在正堂里的一张中式供桌上的全景画面。我用同样的构图迅速偷拍下两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近景,但后来发现,由于室内灯光太暗,焦距不是很清楚。随后,大家又做游客状继续往后参观,因为这里只是进入布达拉宫的第一个景点,在随后的参观中,我外表依然如安静的游客,内心里却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因为,这是既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展览馆后,又一件作品被收藏在非美术馆以外的特殊博物馆。

  中午,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心情,我们离开了布达拉宫。


摘自《新素园石谱》,此书将于2007年底由三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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