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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园造石机与太湖石意象的倾颓

文:丘新巧 2010.8.2

如果我们还记得纳博科夫,他说,一件艺术品中存在着两种东西的融合:诗的激情和纯科学的精确。那么我们会对展望的“素园造石机”有它应得的期待。

或许古典园林美学和文人雅士们近乎变态的怪癖经过了千年的时光侵蚀早已经剩下很少激情,现今园林中的太湖石身上泛起的神色,让人想起博物馆的陈列、古旧发黄的地图和干瘪的陈尸,他们的功用彷佛仅是勾起回忆,把我们引入记忆的蜿蜒小道,去勘探那些许仍然残留的景象,一种暮气沉沉的灵韵,一股行将就木的沧桑。

假如凭借科学的精确我们可以复现大自然亿万年的造石场景,那么我们身上的考古学兴致或许能得到大幅度提升和更新。大自然究竟怎么生产这些丑陋的石头,这对具有强烈好奇心和窥淫癖的人类来说具有多么强烈的诱惑力。让我们观察大自然在风云雷电中的交媾、受精、孕育和分娩,让我们赏鉴大自然的怪胎的步步呈现,光是 听起来就已兴致盎然。

这么说的话展望不外乎制造了一个现场版的科教片罢了,跟我们看Discovery差别并不大。有趣就有趣在它是一个现场,一个比3D更3D的真实场景。好戏在现实中上演,这还不够有趣吗?

然而我并不把我的期待升至顶点以致到时失望得令人崩溃。这个项目仅靠展望一个人来弄,其效果是可想而知的。之前提到诗的激情和科学的精确,“素园造石机”固然具备了活生生的诗的激情,但另外它是否具有科学的精确则是可以打个大问号的。要能拉上研究地质构造学、天体物理学等等这学那学的科学家们来试验一番,想 必我心生的疑窦早飞九霄云外了。

因为现场的风雨雷电是假的——如果来真的一来技术不够二来太危险——这个大的背景一旦虚伪化,那整个过程势必多少显得矫情。的确,我们都讨厌被愚弄。被艺术家FOOL一下似乎还可以谅解,然而也必定有些人会不爽。好戏即将开演,尽管睁大眼睛看就是了,毕竟再好的艺术通常也有缺陷,那就暂且放下被FOOL的问题吧,如果你只是个看客,或者你又足够地傻,谁还管那么多呢?

此前提到纳博科夫的名言,话又说回来,在眼下的中国艺术圈里,尤其是当代艺术圈,盲目的激情从来不少,少的是科学的精确性。彷佛中国艺术家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还生活在原始状态下的蛮族。搞艺术跟搞革命一样(其实是一样的),既要有足够地激情能量,也需要足够的聪明才智,需要科学的精密和它一丝不苟的一贯性。

科学家工程师相比之下就非常了不起,人家那造出的玩意才配得上是“智慧”的结晶。然而可惜的就在于这帮人又像是麻木不仁冷酷无聊的机器,所以造出的东西完全 像是自己投出的镜像--同样的麻木不仁冷酷无聊。艺术家们想必不傻——当然傻的也不少——像尖端科学这种摆在手边的、好用的、有威力的武器怎么不拿来用 呢?从这个意义上说,展望是挺聪明的。对聪明的艺术家我们应该不仅给予精神的关注,还要干点体力活去看看他的作品,口袋里宽裕的话开可以买来玩玩投资,这 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时间。粗粗看起来有点夸张以致耸人听闻的标题标示出了两个差距极大的时间概念,然而一台号称能造石的机器让这两个概念一同放在天平水平的两端。这台机器莫不是时光机不成?

它能造石,是混凝土搅拌机的旁系亲戚。混凝土搅拌机正在我的窗外怒吼,在这个地球上的每个角落施展着自己的绝世营造武功飞速刷新这地球每一寸每一刻的面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混凝土搅拌机是现代工业、城市美学的源头和发动机。

其实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对时间和空间的大跨越本身就是现代性的后果之一。不信的话,打开电视或电脑就可以了。这台“素园造石机”自然完完全全是现代性的产物,拥有完完全全的现代美学特征。这个时代的每一件信息工具都是一个跨越了时空的时光机。一旦一小时等于一亿年,时间也就失去了意义——任何时间长度都是相等的,时间的长短也就不需要再费力区分了。由无数相等的时间构成了生存经验,总的来说就是要么太长,要么太短:不是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就是觉得为什 么生活如此冗长毫无新意?

古典的园林丑石景观现在通过混凝土搅拌机的旁系亲戚“素园造石机”在这个工业社会复活,农业社会的审美阴魂附在新造的太湖石身上再次显身,这是一出喜剧,还是一出闹剧?马克思说,历史总是这样一幕喜剧接着一幕闹剧。由一台彻头彻尾的现代机器生产最古旧的美学景观,真的,这是个悖谬现象,是只有在现代工业社会才能产生的怪异情景。这就彷佛用印刷机大量书写古代书法大师的杰作,书法作为一门古典艺术就完蛋在这里。书法要作为艺术存在已经不再可能是古典式的了。

不管怎么样,是借尸还魂的复辟还是瞒天过海的谋杀和革命,这些问题连同这些新造的却有着亿万年外貌的太湖石一起被带了出来。展望的意义,部分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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